洞山良价禅师参沩山禅师,说:“顷闻南阳忠国师,有‘无情说法’话,某甲未究其微。”下面就是这则公案。
有僧问南阳忠国师:“如何是古佛心? ”国师说:“墙壁、瓦砾是。”这僧人说:“墙壁、瓦砾岂不是无情?”国师说:“是。”
这句话深含妙意。因为有情、无情同圆种智,因分别之故,就生出有情、无情的不同。如若不分别,一切声、色、山河大地、乃至饮食、男女都在心性中圆,而无一法可得,又有什么有情、无情呢? 因为有法可得,再去分门别类,爱憎取舍,从而烦恼丛生,轮转不息。我们的身体本来是四大假合而成,也和无情一样。只因真心被无明包裹住,变成了妄心,钻在这个四大假合的壳子里面,执着其为自身,所以才有了妄知。否则,我们的身体岂不是跟墙壁、瓦砾一样吗?但这僧不明白这个道理,疑惑地问:“无情还解说法否? ” 因为佛是说法度生的,古佛会说法,无情既然是古佛心,当然也就会说法了。这僧和我们凡夫一样,总是落在尘境的所见所闻上,而不见能见能闻的性。
国师说:“常说、炽然说,无间歇。”无情说法,不是间歇地一时说、一时不说,它自自然然地时时刻刻都在说,说的也不是一点点,而是说了无量无边。我们往往都着在所闻所见上,不知道无说才是真说。其实,没有听到声音也是听到!你听到个没有声音嘛。所以,无说是真说,因“大音希声”之故。说有声可闻,皆非真闻,因你着在所闻上去了。闻性不在有声与无声。声 有生灭,故是假; 性无断处,故是真。
这僧又问:我为什么听不到无情说法呢?国师说:“汝自不闻,不可妨他闻者也。”因为你颟顸佛性,着在有声可闻上了,不知道无闻才是真闻。进一步看,闻无闻者是谁?!听到了没有声音的是谁呢? 你说你不闻,但它正在你耳根放光,你为什么不知道呢? 你听到个无声,难道不是听到了吗? 闻个无声,不是正闻吗? 听到有声时,你就跟着声音起分别了,跟着声音跑了。而这个无声、无分别时,正是你的闻性现前之时,所以是真闻。你自己不闻,不能妨碍那个能闻的啊!
这僧又继续追问:“什么人能闻无情说法呢?”其实尽大地无一人不闻。哪个不闻? 哪个没有闻性?你只要不执着在声响上,哪个不是闻性昭昭啊!只是你自己眼光不瞥地。
国师说:“诸圣得闻。”意思是圣人可以听得到,你们这些凡夫则听不到。国师的这句话是有漏洞的,因为人人本来都是佛,法身无相,凡圣不立,哪还有什么圣不圣呢? 国师也是被这僧追问得紧,暂用这句话遮遮他的眼睛。
这僧进一步反问道:“和尚还闻否? ”你自己能听得到吗? 因为国师说“诸圣得闻”,那么正好给你一下。这样一问,不就逼得国师有口难讲了么。如说有所闻,则是自个赞自己; 如说无所闻,那你就不是圣、不是国师了。
国师说:“我不闻。”逼得国师只能招供认罪了。
这僧紧接着又问:“和尚既不闻,怎知无情会说法呢? ”这一句问得很好,很有力,用国师的枪反过来戳国师,使国师没有 回避之处。
国师则回答:“赖我不闻。我若闻,则齐于诸圣,汝即不闻我说法也。”僧这一问话本来是很难回避的,但国师自有转身处,“赖我不闻”这一着很巧妙!这种答法就是禅师家回声吐气的方法,就象我们打太极拳推手,能够方便转化掉对方的劲力。凡有言说,皆无实意。因有说有闻都是烘托这个无说无闻,无说无闻才是真说真闻。国师所说“汝即不闻我说法也”也是自谤。为什么呢? 因为本来无法可说,本来也无人闻法。若还有法可说、有人闻法,那正是执着在人相、我相上了。
这僧说:“恁么,则众生无份去也。”
国师把话锋一转,说:“我为众生说,不为诸圣说。”
这僧问:“众生闻后如何? ”
国师答:“即非众生!”众生若能听到无情说法,荐取这不生不灭的闻性,那就超凡入圣了,所以说“即非众生”。
最后,这僧转过话题问道:“无情说法,据何典教? ” 国师说:“灼然。言不该典,非君子之所谈。汝岂不见《华严经》云:刹说、众生说、三世一切说。”你这样说当然很对。如果“无情说法”的话没有根据,没有依据经典,那就没有任何意义,也不是君子所言了。随后就举出经典,《华严经》云:“刹说、 众生说、三世一切说。”即尘尘土土都在说法,坐微尘里,转大法轮。不管是有情世间、还是无情的器世间都在说法,即所谓 “一切说”。无情说法的公案到这里为止。
沩山禅师听过良价所举的“无情说法”公案之后,便说:“我这里亦有,只是罕遇其人。”禅师把平日所用的拂尘竖着举起来,问良价:“会么? ”这就是无情说法,你能领会吗?
良价说:“不会。”良价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明白、未领会。其实,这个时候是最亲切的了。因为如果你会了、理解了就是情见,就有道理可得了。相反,在你不会的时候,正是一念不生之时,即刻回光返照,这是什么?当下就见性了!可惜良价总 以为还有个道理在,会错了意,机会也就错过了。
良价接着说:“请和尚说。”沩山道:“父母所生口,终不为子说。”由父母所生的这个肉身嘴巴,始终不能对你讲。为什么呢? 因为任你千说万说,总是说不到。这是言语说不到、思维不能及的,即“言语道断、心行处灭”,说了即不中,知道了就不是了。沩山在这里暗示良价,无说是真说,无闻是真闻,这就是无情说法。遗憾的是,这时候良价仍颟顸不明白。人们往往执着见闻觉知所相对的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境界,即执着在这个所见 所闻上,那么,无所见无所闻就不是了。岂不知,这个无所见无所闻的能见能闻的真性,是从来不间断的,是没有相续痕迹的,是如如不动的。由此可见,人们妄想执著的习气是多么浓厚深重啊!